深度报道的短平快方式

○江宛柳

　　从今年4月11日至4月15日，《解放军报》先后刊登了我采写的《加强政治工作信息化建设的新闻观察》一组5篇系列报道，受到广泛好评。在这里，我就谈一谈自己采写这组报道的一些做法和感想。

　　深度报道的新闻契机

　　军队政治工作信息化建设是个很长的过程，也是我同步跟踪8年专题报道的一个部分；这又是一个大课题，它几乎覆盖了军队政治工作改革的各个层面。我们的新闻要关注这个领域的建设发展进程，非常需要深度报道，以探讨、回答部队在这一进程中遇到的各类问题。可这个课题走到今天要做深，从哪下手呢？如果没有新闻契机，洋洋洒洒写一篇或数篇稿件，深也深了，那只能叫论文或散文。

　　我注意了有些关于基层网络建设的报道，只是作者把自己所在部队当坐标，自己连网了，能从网上看报纸下载资料了，就报道一篇，内容重复，有的内容甚至和我8年前的报道还在一个层面上，这就不叫新闻了。虽然我军政治工作信息化建设历经8年，今天仍然还只能算是起步阶段，很多基本的问题还没解决，还在摸索。但我们报道的既然是新闻，应该把这个课题放到社会信息化进程的大背景下来看。今天的互联网发展已进入大众发言时代，网络建设问题基本淡出热门话题，人们关注的是网络如何改变着我们的生存方式。今年地方媒体对网络的讨论，大多集中在网上道德和立法问题，草根博客的规范问题，网络恶搞问题，搜索网站的冲击问题等等。加强政务公开、透明，也是今年网络发展的一大亮点，网络已经成为中国进一步开放、民主、进步、与世界接轨的一个大平台。相比较，我军网络建设已滞后，我们还刚刚在讨论怎么把建好的网络用起来。但毕竟是从上到下已经认识到这个问题，正在急起直追。那么我们的新闻就应该在时代和军队步伐的距离之间找到一个契合点。部队的通讯员有时把握不准，不能怪他们，因为基层还不能接入互联网，他们的眼光受到限制，这就给我们专业记者提出了要求，我们的新闻必须准确及时。信息化建设是个高投入的大工程，目前，政治工作网络建设没有列装列编，国防费中还没有这笔开支，各部队都是八仙过海自筹资金，少则几百万，多则上千万，我们的宣传失语或误导，网络建设就有误入歧途的可能，那将是多么大的浪费，这里还不记战斗力的耗损和延误。

　　比较合拍的是，去年10月全军政工网开通，军委、总部领导都高度重视，多次指示要加快速度建设，要把政工网做大做强。这是一个新闻契机，非常需要深度报道。恰好军报今年初版面调整，开辟了深度报道专版，给了我们把这方面报道做深做透的一个平台。南京军区某集团军网络连到基层，打开了一片新天地，也面临着更多新问题，我采写了长篇深度报道《政工网触动了我们什么》，希望通过这个窗口，就我军从传统政工向信息化政工渐进的过程中需要关注的东西进行探讨。这个阶段主要是探讨观念层面的东西，也是最基本、最迫切的东西。以往我们的报道中零零碎碎也触及过，但不深不透，主要是时机不成熟，那么现在网络正在全军迅速延伸，这个问题不在各级领导的头脑中解决，网络建起来了也不会很好地发挥作用。而且，国家、军队建设发展的大环境也有了更多探讨这些问题的条件。比如民主问题，这是网络的最大特色和功能之一。胡锦涛主席在军内外多次重要讲话中都谈到民主问题，如果说以往我们的报道中谈民主还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话，那么有了网络平台后这个问题就回避不了了。

　　今年不少大单位对网络连通到团一级单位都有明确时间表，我们需要进一步重点关注的，是用好网络的问题。3月下旬全军政工网建设使用座谈会召开，专题讨论当前政工网络建设快速推进中的矛盾、困难和分系统建设问题，特别是如何用好网络的问题。我全程听会。会上广州军区某师政委陈杰作了典型发言，会下我也与他专门聊过，准备会后就去他所在的师采访，但当时并没有很明确的报道思路。此前，编辑部也问我写了一篇大稿子后怎么就没下文了，我是在寻找下一步从哪里切入。我到北京军区某师炮团去了一趟，6年前这个师开全军先河将政工网络联到基层，我去采写过他们的经验，我希望他们今天在网络的使用上也率先出经验。采访中我感到，虽然他们的硬件条件非常好，但在使用网络上步子迈得还不够大，我在那里只写了一篇记者观察《沟通，基层官兵在网上的呼唤》。

　　加强军队政治工作信息化建设系列“新闻观察”策划启动时，恰逢总政《关于加强军队政治工作信息化建设的意见》下发，第一条就是要求“把政治工作信息化建设作为一项事关全局的重要任务来抓”，这不仅是一个新闻契机，也更明确了这组报道的思路。如果说我写上一篇一个整版，整合了对这些年政工网络建设的思考，观念和思想上是有了定论的东西，在一定程度上是完成时，那么如何开掘、使用好网络的功能，部队尚在摸索。就是正在进行时，应该是更鲜活的新闻，更适合短平快的方式。系列“新闻观察”的方式正是我希望的，我重新校正了思路。从目前看，南京军区某集团军网络不论是建还是用，都是走在全军前列的单位。网络建起来了，观念到位了，怎么使用，使用中遇到什么新问题，如何解决？我们的新闻应该来一个连续报道。所以我再赴这个集团军的防空旅，用短平快的方式采写深度报道的下篇。

　　深度报道与“新闻观察”

　　“新闻观察”或叫“记者观察”，是专门为我们抓问题开辟的火力突击阵地，从今年初开始很多记者已经做了很好的尝试，就是通过抓住部队建设中的一些现象，眼光深下去，把深层次的问题反映出来，引起部队官兵的警觉，并促使这些问题尽早解决。“抓问题”，是军报新闻的一个好传统，是我到军报10年一直在听也在思考的一个话题，姑且不说我们报纸上的诸多问题是抓的还是编的，抓对了还是抓错了，“抓问题”本身没有错。而且我认为，“抓问题”是今天军报宣传应该重新拿出来研究的一个话题。

　　放眼地方媒体在这方面的探索和变革，步伐越来越大，对各项改革中的问题抓得越来越准，越来越实，火力也越来越猛，比如医改、房改这些关系到老百姓的重要生计问题，都是直指要害，绝不手软，从而提醒各级政府必须关注并加速推进这些领域的改革。在地方媒体的变革越来越接近新闻本质的今天，我们怎么办？军报记者当然必须考虑军事新闻宣传的特殊性，把握好报道的政治性、政策性，把握好问题的度。但也需要具备与时俱进的眼光，过去不能说的问题是不是现在也不能说？上面没有触及到的问题，是不是基层就不会关注？

　　在对政治工作信息化建设的调查中，我一直在感受着一个近年越来越凸显的新现象，那就是许多问题是基层推着高层走，年轻一代推着老一代走。这也不奇怪，符合信息时代的规律，关键是我们能否正视这个规律。基层是年轻人云集的地方，接受新事物快，思维没有框框，基层建设中很多尝试已经走在政策、制度变革的前头。对于这样的现象我们看见了么？是不是上面没有说法我们就视而不见？这样的问题是不能写还是我们不会写？

　　网络建设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新闻话题，又是一个载体，我们透过这个载体，观察的是我军政治工作改革进程的问题。在这组“新闻观察”的采访中，每一步都会接触这样的问题：比如《网络给指导员提供的空间有多广》一篇，指导员从网上下载金一南的讲座到局域网上，用以给战士们上课，而我们的教育思想一直强调分层次问题，认为战士只能接受比较浅显的知识，国防大学专家的讲座战士们听不懂，没有网络时，这样的讲座确实也与基层战士无缘。而网络使战士们有幸能直接听到国防大学专家的讲课，并且证明完全听得懂，还非常喜欢听，金一南这样的知识大腕已经取代歌星影星成为部队战士们的偶像。那么这样的教育是不是与现行的规定冲突呢？《从基层联网看教育的姿态》一篇，讲到旅局域网上建立了“点将台”，列有全旅指导员的档案，战士们可以按需点将，打破了建制界限。这样的做法政策、条令上没有，我们是不是也不能说呢？《公开了，还“敏感”吗》，说的就是该防空旅局域网上的“旅务公开”栏目，把包括干部选拔调配在内的所有敏感问题都公示。这些问题的新近情况又链接在“最新热门”一栏里。比如：2006年上半年第二批拟提升军官基本素质考核成绩一览表等等。拟提升的干部名单及考试成绩公示后，给全旅官兵7天时间提意见，7天后若没意见就上报上一级党委。用人公正问题，是广大官兵最关心的问题之一，基层部队利用网络这个平台尝试走出了一条可行的新路。这个旅的政委说：“公正不只是靠领导班子成员的个人觉悟，关键是要靠制度和机制监督约束。没有网络时，也讲公开，但因为缺乏有效的手段，落实起来容易打折扣。网络的公开，范围大，时效性强，群众有意见当即就上网提，比其他渠道更直接，更尖锐，更没有顾虑。我们就是要利用网络最大程度地拓宽广大官兵的民主监督渠道。”在这些问题上，基层从观念到行动，实实在在走在了前头。

　　这就是网络带来的新问题，这样的作法确实有利于军队建设，如果我们回避，那是失职，但也确实离高压线太近，“公示”一词至今还是干部制度中的大忌。那么说“公开”行不行？这些问题我都在电话里汇报给社领导，他们帮我分析并鼓励我放开写。尽管在见报时有的内容不得不删掉了，但稿子想传达的思想还是最大程度地保留了下来。其间我也电话问了有关职能部门的同志，他说他们也知道不少部队已对干部选拔调配过程进行公示，特别是通过网络这一作法推行得很快，效果也确实很好，但目前还是只做不说。后来我就琢磨这个“只做不说”，现在部队有很多新事物都是“只做不说”，谁不说？为什么不说？其实主要是职能部门不说，因为政策调整涉及到各方利益，职能部门不得不抱谨慎态度，但未必反对别人说，职能部门是赞成改革的，基层的“只做”就是试点，他们希望越来越多试点成功的经验最终成为推动政策调整的力量。而军队的媒体在这样一个进程中该扮演什么角色？我们静默？或者等改革完成了再说？我认为在军队建设发展的进程中，我们对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不应该失语，既使有很多难点、盲点，也应该在不越底线的前提下尽最大可能说一说，以尽我们舆论引导的职责。

　　深度报道的短平快战术

　　以带电头的短平快系列方式做深度报道，我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战术。首先是强调了深度报道的新闻性和时效性，使深度报道更鲜活。其次是更适合军报压长稿的要求。

　　使用这样的战术要达到预期效果，我认为应该具备几个要素：一是短而不浅。所谓深度，不在篇幅，更不是单纯停留在现象上，而是在已经报道过的新闻的基础上，通过客观事物的发展向纵深挖掘，需要开掘问题的勇气。二是平而不淡。这是将新闻在深层次的平面上拉开、拓展，需要的是观察与分析问题的眼光。三是快而不虚。相对于新闻快讯的客观报道，新闻观察则是在抓取新闻的同时，揭示出新闻事件本质的东西，这就要靠思想的敏锐与犀利。把这些不同角度的散点的“观察”装成集装箱，就给了读者一个完整的有层次有厚度的认识和思考。

　　当然，理论是在实践中总结的，并不是这组“新闻观察”已经具备了这些要素。这次实践是我联系以往的追踪报道，一边采写一边思考的结果，并不成熟。而这样的战术还需要记者与编辑部的通力合作，这种合作也是边观察，边思考，边策划，边报道的过程，一个摸索的过程。我给编辑部出了一些难题，领导和编辑们都非常尊重记者的意见，不仅小心翼翼地编改，尽量保存稿子的原汁原味，还出了很多点石成金的好主意。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主任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