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夺
争夺
作者:佚名    美丽智慧库来源:不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4-25
  
  今天星期六,我值班。
  早晨七点五十,我走进病房,八床的王先生正穿过走廊进房间去。我热情地打招呼:“早上好!”他斜眼看看我,毫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王先生是个脾气暴躁的人,或许是生病多年的缘故,很少听到他能好言好语的和人沟通,病房里的病友都有些怕他,也有些讨厌他,医生的医嘱护士的健康教育他也根本不听。
  见他不理我,我自嘲地笑笑,走廊里其他的病人都对我报以同情的眼光。我一个个打招呼。然后换衣,开始工作。
  看着治疗台上那一排排输液瓶,暗地里狠狠地咒骂:自来水医生,让你们也试试,看看输这么多水的滋味。其实抱怨归抱怨,我却不敢有一丝偷懒,这不是胆小,这是职业道德,除去良心不说,职业道德关乎着生命。这可能就是我工作光荣的地方吧,好也关乎命,坏也关乎命。
  今天跟我值班的是个比我略大几岁的老前辈。说她是老前辈,是因为她一直这样自居,对比她小的指手画脚、呼来喝去。
  “冰,今天你去给八床输液,我看他就烦!”老前辈又发话了,我习惯了,谁让咱迟她几年工作呢,只当年轻多干点吧,我没应声,推着治疗车出去了。
  到了八床床边,看见他正歪着头睡着呢。
  “八床,王先生,挂水了,你要挂哪只手?”我端着治疗盘,等待他的反应,他一惯这样,爱理不理,我也习惯了,等呗!
  我在等待他的回音,无意中发现他的桌子上放着一碗牛奶和一个啃了几口的馒头。我的脑袋里翁地一下:低血糖?
  我急忙叫他:“王先生,王先生……”
  依然没有回音,我急忙放下治疗盘,冲到他的床头,推了推他的肩膀,依然没有动静。拉转过他的脸。我心里一颤,只见他口角歪斜,两眼上翻,嘴里还含着一块没有嚼碎的馒头,涎液已经浸湿了枕头,我似乎闻到一股酒味。
  我连忙搭脉搏,急而虚弱。
  “他什么时候这样的?”我急忙问他的邻床九床。
  “十分钟了吧。”
  “啊!……”我惊呼一声,疯似地冲了出去。
  “他怎么了……”
  我已经顾不上形象,更不管领导平时教导的什么走路轻而镇定,这个时候我觉得时间就是命,就差飞了。
  “你火急火燎地干什么啊?”
  “快,叫医生……去八床……低血糖”我的喘息声就像一个个省略号夹杂在我的话语里,我根本顾不上看前辈的脸色和惊异的眼睛。
  我边说边拿起血糖仪,推起抢救车风一般地又飘回到了八床床边。提起他的手指,扎了一针,一个黄豆般大的血珠滚了出来,滴在血糖试纸上。血糖仪一如既往地读取数字,读取中的十几秒漫长的让人窒息。我外表镇定却心急如焚。
  “嘀嗒”血糖仪定格了,数字显示“0.3”。
  “要命。”在其他地方,它只是一个数据,在这里它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输液,用高糖。”值班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赶到了。
  “是。”
  “吸氧。”
  “是。”
  我熟练地接上水,氧气也很快接上了。看着头皮针顺利的扎进了他的血管里,红红的血液顺着皮条出来,然后又被液体带了进去。我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几双眼睛都盯着那条通往血管的输液器,看着糖水缓缓地进入他的身体,盼着他的身体恢复自觉。
  同事见情况稳定了,都去忙其他的事了,医生交待了几句也去看其他病人了。我被留下来特别护理他。
  血糖十五分钟监测一次。
  第二次血糖数值:1.2。我仿佛看到了希望,等待他慢慢地睁开眼睛。
  “王先生,王先生……”我凑到他耳边叫。他突然睁开了眼睛,狠狠地盯着我,不,他并不是盯着我,他盯着前方,他的眼球是禁止的。
  “王先生,王先生……”
  他根本不听我的叫唤,身体开始用力的挣扎,手臂在空中乱舞,床头柜的东西被他扫落到了地上,输液针一下子被他拔了出来。
  烦躁期。
  “快帮我叫护士和医生。”我一边按住他,一边大声吼道。
  “医生,护士快来。”九床被眼前的场面吓呆了。他按下了呼叫器大声地喊了起来。
  王先生的力气异常的大,我被他推倒了几次,我们就像两个互不相让的斗牛,谁都不服输。然后我必须制服他,否则他将伤害到他自己。现在,他就是一个伤失心智没有自制的疯子。
  他的样子异常的狰狞,整个身体都在抽搐,每一个表情都在向我诉说着“危险”。同事们很快赶到了,他似乎得到了无比的威力,我们几个人合力也无法控制。
  “怎么办?输不了液血糖没法恢复啊!”老前辈显然开始慌张了起来。
  “保护起来,给我保护带。”我脑海里突然显现了一群和他一样失去理智的病人。我曾经有好一段时间护理着那样一群失去理智却异常可爱的人。
  “什么?你说什么?”老前辈显然没听懂我说的话。
  “把他绑起来,快去拿啊……”此时的我也像中了邪似的,声音夹杂着怒气和不容抗拒。
  “好的。”老前辈突然从惊恐中清醒了似的,风一不般地出去了。
  我熟练的用在精神病院学来的方法迅速地保护好王先生,我分明看到了老前辈惊叹的眼睛。她嘴里啧啧称奇到:“这样扎绷带,即牢固,又不会阻碍血液的流通。真好,你是从哪里学来的?”此时的我根本没有心思顾及她的好奇,也没有时间去炫耀我的这点能力。
  保护好王先生,然后帮他重新输上了液体。开始的他还在用力的挣扎,困住的四臂用力地敲打着床板,渐渐地力气越来越小、声音越来越轻,他终于放弃了挣扎平静了下来。
  测血糖:0.7。
  不好,血糖又下来了,他的平静只是又陷入了昏迷。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像沉寂了许久、隔离了许久似的活跃了起来、兴奋了起来,这就是人的劣根性吗?我不想知道,也无暇顾及,只是对那些不断地探出头来好奇的人不耐烦地呵斥,好像他们发出的任何声息都会给这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男人带来伤害,虽然这个男人并不是讨人欢喜,可是面对生命的时候,一切杂念都显得那么单薄,像阳光面前的雾,没有了身影。
  他必须活过来,不能在我面前死去。这是所有医者的心声。
  昏迷,输液,烦躁,再昏迷,再输液,再烦躁……
  王先生就像一个条绳索,一头系着死神,一头系着我和同事,他被拉锯似得拉扯着,拉扯着。
  他是无意识的,可是我却觉得他又是有意识的,他在帮助死神,他在我身边一次次地滑向死亡,我内心是恨他的,恨他的不配合,恨他的不体谅,恨他的不坚强……
  此时我不会也做不到对他好言好语,更不能耐心跟他沟通,看到他狰狞的嘴脸像被魔鬼下了咒语,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恨,向我咬过来,我还没来得及躲转身子,他却咬上了自己的唇,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个职业的反射,手边汤匙已经插进了他的牙齿缝里。他唇角殷殷地渗出血来,鲜红鲜红的血在向我宣布生命的力量。我听到长长一声叹息,那分明不是我的声音,回头时看见主任对我露出了欣慰的笑,我还没来得及分析主任笑的涵义。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从远而近地闯了进来。
  “我哥怎么?我哥怎么?谁把我哥弄成这样了?”这是一个瘦弱却有着高尖声音的女人。她风一般地扑过来,我一下子被她推到了很远。
  她看到了他嘴角的血,如疯子般地扑向我,撕扯着我的衣服,大声地谩骂着,我刚想跟她辩驳时,却意外地发现王先生在用牙齿跟自己的舌头做游戏,牙齿追着舌头,舌头裹着牙齿。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那个疯了般的女人被我一把推到了对面的墙角去。那根冰冷的汤匙再次迅速地被我插进了他的牙齿缝里。牙齿发现了一个新目标,紧紧地缠上了汤匙,放舌头逃遁了。
  那个女人被我的动作吓怔住了,就那样呆呆地站在角落里,等着我用开口器换下了汤匙,等着我把她那狂躁的哥哥牢牢地困在病床上。
  不过是疯子平静也是暂时的。她的理智很快被脑子里的疯思想粉碎了,她又疯了,在走廊里大声地谩骂开来,高声威胁着、吵着、闹着,病房里我们在与死神拔河,走廊里她却在算计要如何得到最大的赔偿。
  “叫你们领导来,叫你们院长来,都给我叫来,否则我要砸烂你们的大门,让你们医院开不了门,赚不了钱。”不过她始终没有彻底疯,至少她再也没来跟我们撕扯,只是那个刺耳的声音一直在鼓动着我的耳膜,鼓动着死神的坏脾气。
  死神开始咆哮,开始加大力度,血糖就像坠落的石子,一直下滑、下滑。我们的眼我们的心就是那蹦蹦床的球,颤抖着不能停止不能平静。
  疯了。王先生疯了,在病房咆哮;死神疯了,在疯狂地肆虐;外面的女人疯了,我听到走廊的地在呻吟;我也疯了,冲出去朝着那个疯女人狮吼到:
  “如果不想你哥死,就请你给我闭上嘴,否则我把你也绑起来。”我真的疯了,没有一个理由允许我这样跟病人的家属交流。
  或许是我的声音此时压过了她的,或许我曾如怒狮般把她扔到了墙角,她有些胆怯了,用手指着我,颤巍巍地对我说到:
  “我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饶不了你。”
  我看着她胆怯的眼睛,那个因为胆怯而没了理智的样子,心里开始同情她、谅解她了,我什么也没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算是安慰了。
  走廊里的病人们此时都围拢过来,表情各异,我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也根本没听他们说什么,我只听见王先生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气息。
  死神到底是脆弱的,生命在血液还是鲜红滚热时是不会听它的摆布。
  大量的葡萄糖通过输液针头进入到血液里,接着流入心脏,又去了他的大脑,心脏得到了能量开始有力地跳动了,大脑有了营养开始慢慢苏醒。那个在走廊里疯狂的女人也似乎被注入了清醒剂,她不再闹了,不再谩骂了。她拨开拥挤在门口的人群挤到了我的身边,看看我,又看看床上的哥哥,我对她肯定地点点头,她有些激动,双手合在胸前。我们并肩站着一起等待,等待他的醒来。
  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王先生平静了,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盯着前方,眼珠在动。
  我松开了保护带,他摸了摸嘴角,转过头看看我,又看看那个疯子似的女人,说了句:
  “谁把我的嘴角弄破了?”
  “是我”
  “是死神”
  那个女人几乎同时和我发出了声音。
  他似乎听明白了,似乎又没有,只是说了声:“优降糖加酒效果真的不错,只是我喝得少了点。”
  他的妹妹,那个理智在死神走后回来的女人并不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
  我听懂了,我用眼神询问,他摇摇头,我什么也没说。
  我突然觉得身体很累,原来我是在和他拔河,死神只是他请来的帮手。
  “原来你是想……”我摆摆手阻止了老前辈下面的话,他用感激地眼光看我,我点点头。
  “哥,你想干吗?”那个女人疑惑地问。
  “没干吗?只是打完胰岛素忘了吃饭了。”他一边回答,一边用眼睛盯着我们。
  此时大家都累了。王先生累了,和死神并肩作战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也累了,跟放弃生命的人作战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同事们也累了,凝重的表情传递着同一个讯息。
  是啊!就算累了,我们也不能放松,不能休息。现在我们只是赶走了死神,并没有彻底战胜他,在他的心里有个魔,那就是脆弱,如果不战胜它,更大的魔就会听命他的召唤,又何止是死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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