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是一个美丽的女孩,一如她母亲。可她母亲的美丽是如花似靥的、精致的美,太平的美是粗犷的,毫不遮拦的。太平有着并不精致但组合在娇好轮廓的脸上显的格外秀气的五官。太平只有17岁,像很多孩子一样,读书,回家。太平在s大读艺术系,那里有她最爱的美术。 可是如果我们的故事仅仅以“像很多孩子一样”继续,那么故事也就没有继续的必要或者可能了。也许太平注定不能太平,就像现在她在经过市中心街道时被一双异样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时她手上的银手镯正在风中肆无忌惮的“叮当”做响。在接下来的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血浓于水。 太平不是一个多话的女孩,可在那一瞬间,她仍试探着吐出两个字:爸爸。这两个字陌生的让太平不能相信,而这样的重逢更让太平措手不及。 太平看到了意料中的父亲,睿智、儒雅而有沧桑。而他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女儿,他的亲生女儿是这样的落寞孤傲,她的眉间透露着不可名状的桀骜,她的眼里满是空洞与冷漠。尽管太平在一瞬间就处心积虑的把自己装饰的完美无缺,可是她小小的阴谋还是在父亲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太平……”。男人在一瞬间哽咽了,商场的英明竟无法在亲情上淋漓至尽的表现出来。他是那么明白自己曾经的离去对太平造成的创伤,尽管多年后他的耳朵里还是充斥着年幼的太平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爸爸不要走,爸爸不要走……,可他还是决绝的离开了,甚至从不回头。 多年后,太平曾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过去的种种,可这并不意味着记忆从此丧失,只要这层过去的薄膜一触开,太平的记忆仍会像决堤的潮水般泛滥成灾。 太平紧紧盯着眼前的父亲,专著而有冷漠,然后迅速转身,像被驱赶的小鹿般逃之夭夭,可太平的记忆仍如细沙般渗透出来。 太平不停的奔跑,旋风似的,许多的建筑都成了背后的风景,然后靠在墙角不停的喘息。 她在停止的一瞬间,感觉到了铺天盖地的眩晕,严重的贫血总让她不知所措。然后她看着一幢幢钢精水泥的建筑夹着霓虹灯在身旁旋转旋转,那种旋转让她失去了知觉,昏昏欲睡。可她在即将入眠时让感觉到了一双温暖的大手将自己扶起,然后,太平梦到了也许想到了很多年前就消失在自己视线里的母亲。 太平的母亲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女子,美丽、精明,可太过完美的女子在男人心中是一种不可接近的残酷。男人可以爱一个楚楚可怜的女孩,但不会喜欢一个处处都争强好胜的女子。所以太平的父亲终于在一个风雨夜选择了离开并且再也没有回来,甚至不给太平留下任何回忆,除了那只银手镯。那时太平还小,于是太平的记忆里也没有了一个叫父亲的男人。 太平的记忆里,母亲是一个没有泪的女子,尽管父亲离去后,她曾很多天不说话,但她始终没掉一滴眼泪。她只是冷冷的对待每一个人,包括太平。 母亲的手永远都是冰冷的,多年后太平在梦中总能感到那种彻底的寒冷,没有感情的冷。太平从不奢望母亲的关怀,或许仅仅是牵手。 可那天母亲却破天荒的带着太平去赴宴,7岁的太平跟在母亲后面,漫无目的地,她只知道母亲去见一个男人,一个一直追求母亲可以说锲而不舍的男人。 然后在咖啡馆,母亲下意识的拉紧了太平的手,仿佛是为了向他证明说:她已经有孩子了,她们的感情是如此牢固,任何人也不能够拆散。 7岁的太平只感到彻骨的冰冷,本能的缩回了小小的手,然后她在母亲脸上看到了恼怒与不解。 那是一个阳光暧昧的下午,那个烙满时光印痕的男人和一个如花似靥的女子,还有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这该是一幅怎样的画面?温馨?可笑?太平不得而知。 太平只知道,从那时起,母亲一直用冷冷的嘲讽的眼光看自己,甚至她的不经意的一瞥都充满了嘲讽与仇视。而小小的太平抑以她独特的桀骜与冷漠来对待这个冷艳的女子,她们冷冷的对峙,像陌生人一样。 太平在醒来的一刹那仍挣扎着关闭心灵所有的记忆,然后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那时一个雪白的混有浓浓消毒水味的病房。太平知道自己已经被那双温暖的手送进了病房。 然后也许我们的女主人公理所当然的见到了那双温暖的大手,它也许是某个儒雅、浪漫的男人的,像所有烂俗的故事情节一样。他们邂逅、相知或者相爱了。但也许我们的女主人公注定不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爱情上划一个句号,所以故事仍不能一烂俗的圆满而进行…… 太平看着雪白的病房,忽然觉得有些亵渎了这一切。而干净整洁的房间更让她觉得没有依托,没有依托的人总喜欢把自己的房间弄的乱七八糟,寂寞失落时躲在墙角黯然伤神,太平也一样。 太平有一个不怎么宽整的房间,在远离闹市区的地方。太平住四楼,楼下是一群不知从哪来的外地人,每天忙忙碌碌而充实的生活。一边嚼着大饼油条一边骑自行车的人,可以肆无忌惮的骑车横冲马路,引来漫骂而沾沾自得的人,或许还会在清晨大声喧闹,吵骂,打架,打的鼻青脸肿但不到几分钟又会“哥们,喝酒去!”的一群人。 太平每天都会在肆无忌惮的铃声中吵醒,然后像猫一样窝在阳台,静静的看他们。这时的她安静的像一只被驯养的小鹿。 太平不喜欢干净整洁而没有依托的房间,所以她只能选择离开。 太平重新走在布满阳光气息的街道,街上的行人一茬茬的充满了欢声笑语。太平像孤独而无家可归的孩子般,她终于决定回家。 踩过一道道班驳而又阴仄的楼梯,然后开门,关门。 房间里弥漫着颜料浑浊的霉味。太平画油画,很浓的气味,可是从来都不开窗,也从来都不让阳光漏进屋内。整个房间还有一张很大的床,几乎占了一半的空间。床底还有一大堆为完成或已完成的油画,而这个房间最值钱的就是那一大堆散落在地上的油画颜料,有时太平会忘了拧住盖子而随手扔,颜料就会淌出来,粘在地板上,凝固。 那时太平正在画一幅画,应着一个有着干净眼神和无邪笑容的男孩。太平曾感动与他的执着与热情,可那仅仅只是极其被动的一瞬间。她可以在过后就把一起忘的干净利落,所以她以她独有的残忍与冷漠拒绝了他。 太平拧亮电灯,然后拿起笔,在靠床的墙壁上写下了发生的事,那道墙已经密密麻麻的爬满了字眼。 然后,倒头大睡。 太平在一个星期六的下午见到了意料中的温暖而好心的手。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而不含糊的下午,那时太平的眼睛里写满了阳光,她带着孩子气的口吻说,谢谢叔叔。然后她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影子。 那是一个李滇的35岁的男人,事业,家庭。但太平还是恋上了爱情。 李滇是一个笑起来会泛起浅浅鱼尾纹,举手投足之间透露着干练与成熟的男人。太平喜欢他微微的笑,嘴角扬起的弧线,还有抽烟深思的样子。 当李滇厌恶了商场的尔虞我诈和家庭的烦恼时,就那么不经意的遭遇了在他心中如纯洁小鹿的太平,这种遭遇似乎带着不可逆转的结局,所以从一开始,他就试图拒绝,但他最后还是只能力不从心的对待着一切了。 而太平只是以一种最快乐的笑来掩饰长期离群索居的过往与刻骨铭心的痛苦,像一个没有故事的孩子,她笑得灿烂。 然后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李滇一直以一种矛盾的心理对待这场遭遇。 很多时候,太平和李滇都会走在一条两旁都是低矮房子的小道上,那是些不能与市中心的摩天大厦相提并论的小建筑群,在这个城市中显得过于落后与寒碜。但它们自己倒不见得,它们仍然活得夸张和坦然,每天吸收一样的阳光享受一样的雨露。它们班驳的墙壁时常开出一道道横沟,赤裸裸的露出青灰色的砖。在这个城市中无处立脚的苔藓也不约而同的和墙壁做着亲密接触。 午后的街道是安谧的,由于这里隐秘的缘故,所有嘈杂喧哗的声音都似过滤了般只留下梦呓似的细语。公车早这里是无法通达的,只能在街头出横贯而去,单留下“呤……”的一长串声音,在街道九曲回肠的引出一串苍老而遥远的回音。 有时候两旁的房子会透出一丝丝光亮,并伴着一些不知什么名的歌曲,是提着嗓子眼唱的那一种,咿咿呀呀,就像上海的某个时候,随处可听的一种音乐。太平觉得那应该是一个抹满胭脂的伶人,提着水袖舞啊舞,他的嗓音尖而细,似乎诉说那遥远苍老的故事。李滇不会去欣赏那一种音乐。 李滇有一段时间默默的注视着眼前的女孩,那时太平正以一种跳跃的步伐走在李滇前面,太平的银手镯随着跳跃声有节奏的发出叮当声。 在一个岔道口,在一辆横冲而过的自行车远去之后,太平停止了跳跃的步伐。 然后太平扬起头,带着孩子般执着的口吻说:“李滇,如果我说爱你,你相信吗?你会爱我吗?”那时太平的脸上挂满了孩子似的笑容。鹅黄色的灯光缓缓的铺满太平无暇的脸。 可是李滇不能回答,太平的声音寂寞的悬在夜空中,那一刻太平听到自己的心支离破碎的声音。 “李滇,李滇,”太平在心底喃喃着,然后太平无语,李滇亦然。 那是一段寂寞而漫长的路,太平仍一种跳跃的步伐前进,李滇点燃了烟,红色的烟芯在夜空中不时的划出一道道弧线。在金钱与物欲横流的世界,李滇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太平亦不是。李滇曾在某一瞬间崩溃于反濮归真的释然,太平亦崩溃于很多年前就与自己擦身而过的安全与信赖。 当太平确信自己的离去岁李滇是一种解脱的时候,毫不犹豫的选择结束这场流年交错的爱情,尽管这一切让自己伤痕累累的心又蒙上了新的创伤,但她已无路可走了。 太平在结束了这场寂寞漫长的路之后,跳上了最后一班电车,然后隔着窗户对李滇说:“李滇,再见!”那一刻,太平热泪盈旷,太平倔强的咬住自己的嘴唇,但仍崩溃于一瞬间的心碎,太平在一不小心之后泪流满面。 当太平在不知不觉中知道自己的爱已不能扼杀时,她只能选择逃亡。 穿过市中心街道时,她被一辆陌生的车子拦住了,车上坐着她本该熟悉的陌生人。太平端详着他,然后咬住嘴唇,低低的喊了声:“爸爸。” 他把她载到了一家叫“流水”的咖啡馆。 他的嗓音似乎有些哑,短短的几月他又苍老了不少。 他已经孑然一生了,他说她不会奢求太平的原谅,但太平从来就没有根深蒂固的恨,就在她叫他“爸爸”时,她早已轻易的原谅了他,毕竟他是她的父亲。 “太平,我要去美国了,那里有生意要谈,也许就不回来了。你愿意跟我走吗?”他递过车票,沉沉的说。 太平看着他眼里流露的期望,然后对他微笑,接过了机票,是下个星期的。 “你希望我和你一起去吗?”她以孩子般的笑容问他。 他笑了,眼角荡出一条条的皱纹。但他的笑容满是悲哀与沧桑。 太平决定去美术馆里把那幅画取了出来,那是太平在和李滇交往之前画的,应着一个有干净眼神的男孩的邀请。那时太平以满腔的心血去画这幅画,那是一个落寞的女人,苍白凄凉,她的厚重如海棉似的的长发覆在了肩上,垂过了腰际。 太平取出那幅画的时候,那个有着干净眼神和无邪笑容的男孩追出来问为什么,她只是笑笑,然后转身离开。 太平把画邮寄给了李滇,她没有告诉他画里的女人是谁,他也不会知道画里的女人其实也是太平的一部分,太平的长发已经到了腰际,就像画里的女人,她们都有着最美的笑,可却充满着落寞与哀伤。 太平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和李滇见面了,那是一场痛苦的经历,她以明智的选择结束了这场即将发生的悲剧。她在不期然之中又想起了那个女人,带给自己无尽痛苦与眷恋的母亲。她们都以悲剧的命运扮演着一场场并不轰轰烈烈的爱情,太平终于相信了什么是轮回,什么是宿命。 太平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用所有的颜料覆盖住了爬满墙壁的密密麻麻的字眼,然后有以泪留满面的心态把那一个个字眼镌刻在自己的心头上。很多事情可以用颜料覆盖住,但留下的是不可挽回的一道道伤痕。 太平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来逃离这个城市和所有的故事。可是却发现没有地方可以收容。 对门的白发苍苍的老婆婆颤巍巍的拿出一串生锈的钥匙,干瘪的嘴唇抖抖的说:“早走了,都走了……。” 她母亲在她走之后没多久就和另一个男人跑了,没有预料的,有一天他来找她,她没收拾东西,就这样走了,也许因为没有了牵畔才那么决绝。 那时老婆婆正颤巍巍的在阳台上晒太阳,她眯起眼睛看见了世间的悲哀与无奈。 太平打开了生锈的门,里面的一切就和很多年前一样。客厅里依然挂着一幅放大的全家福。那时的太平只有两三岁,梳两条短短的小辫子,搂着母亲的脖子,笑的像鲜花一样灿烂。而母亲依偎在父亲身边,也以同样的笑对待一切。可是当太平还未完全从懵懂中苏醒的时候,世事却以它独特的残忍与冷酷摧毁了一个孩童最灿烂的明天。于是太平在面对与逃避中上伤痕累累。 在许多年前的某一天,太平在母亲的一声“滚开!”之后永远的离开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像父亲一样的决绝,甚至在偶尔几次不经意的回忆中也尽力的扼杀。可当她终于发现在另一个城市自己只是寄人篱下而没有任何归宿时,迫切的想回到母亲的家,甚至幻想和母亲和好,能够挽着她的手,像很多孩子与母亲的关系一样。而仅仅这种简单的愿望最后还是被母亲狠狠拧灭了,甚至不留余地。太平泪流满面的用手一遍一遍的擦试镜框,用嘴哈气,直到照片上一片模糊…… 阳光还是一样的明朗,太平像饥饿的孩子需要面包一样迫切的需要阳光,所以她决定离开。当她带上门出去时,听到背后“哐啷”一声,那幅被太平精心擦拭的全家福已跌的粉碎,太平又一次泪如雨下。 “爸爸。”也许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太平会站在机场对那个焦虑顾盼的男人喊。也许他的眼睛会潮湿,他的眼前是一个阳光般灿烂清纯的女孩,她有一头细碎的长发,她穿一条干净的牛仔裙,她有最快乐的笑。她的眼神充满了安宁和祥和,然后她像孩子一样挽着他的手说:“爸爸,我们走吧!” 也许在美国或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她会看见她,很个多年前就消失在自己视线里的母亲。珠光宝气而有俗艳的站在她的面前,虽然没有了冷漠但仍能让太平感到彻骨的寒冷。 也许这就是故事的结局吧,可谁在乎呢? 关于李颠,关于那个有着干净眼神的男孩,也许只是某种注定的经过…… 谁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