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精童话
蝴蝶精童话
作者:佚名    美丽智慧库来源:不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4-25
  据说,在那物质匮乏,粮票、布票满天飞的年代,元旦出生的我给全家带来了阳光般的希望。他们趁着月黑风高,硬生生地将我的出生时间往前多报了几小时,于是他们揣着多发放的去年整整一年的粮票,从此摆脱贫农阶级,奔向衣食无忧的小康之路。我很高兴一出生即为全家人所做的贡献,尽管日后我必须费尽口舌,不断纠正身份证出生日期的谬误,借此获得年轻一岁的虚荣与满足。
    童年时期,无忧无虑,顽劣成性。尽管当时家家户户都种植大片大片的地瓜和花生,我和小伙伴们还是喜欢偷挖别人家的地瓜,觉得那样烤起来特别能够香飘千里。夏日的午后,在芒果林里被失窃的主人追得满场飞,那分张扬和刺激,使童年过得快乐无比。
    记忆中的乐园还有干妈家的后花园。干妈有一儿两女。小女儿大我两岁,由于年纪相仿,又由于小学时她居然有本事连留两级成为我的同班同学,我们就成为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她性格极活泼,玩起来很疯,很闹,我常常跟着她到处跑,那些偷挖别人家地瓜的英勇事迹就是在她的领导下完成的。踢键子、跳格子、跳皮筋、射弹珠、学习我样样不输她,只有一件事我始终甘拜下风。她小学时就恋爱了,而我那时见了喜欢的男孩只会脸红,或者抓着衣襟紧张得象淑女,或者故作冷漠高傲地走开。
    我喜欢泡在干姐姐的家里,和她一道做作业。更重要的是我想在她家的后花园玩。干奶奶年轻时代算是有钱人。她所居住的这幢洋楼有点殖民主义年代的风彩。全村只有三幢,因外墙颜色不同而分别命名为:红楼、白楼和黑楼。我干奶奶一家就住在黑楼里。两层楼的小洋楼,还有很大的前院和后花园。后花园被一棵巨大的芒果树连同一道墙一分为二。里边是菜园子,一畦一畦地种满各式各样新鲜蔬菜,外边却是很大一片的葡萄架。芒果树粗大的树干平整得象张床,夏季爬上树,弱小身躯躺在上面,如摇篮般舒服,明晃晃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象金子般摇晃,我一边品尝芒果,一边欣赏满眼碧绿,真可以舒服得做一个美梦。葡萄渐渐成熟时,一串串碧绿吊在半空中,美丽极了。犹未成熟时,一进葡萄园,唾液就分泌满口,甚觉酸涩,而当葡萄串渐渐挂满整个葡萄架,沉甸甸的重量将架子压得沉沉时,尽管我们还是孩子,于架下穿行时也常常被葡萄串敲得头晕晕的。
    那个季节,他们整筐整筐地收获葡萄,拿到市集去卖。干奶奶总会收藏一些,用玻璃罐装了,洒上好些盐,密封腌制。当玻璃罐里的葡萄由碧绿转为橙黄,并且光滑的表面皆起了难看的皱纹时,干奶奶就会心满意足地将其中几罐送给我奶奶。奶奶总是吃着这些腌制到咸得要命的葡萄,露出愉快的笑容,不住口的称赞。
    那时,奶奶是慈祥的,干奶奶也是慈祥的,沉溺在两家人的溺爱中,吃着用完的牙膏体换来的白色麦芽糖,和小伙伴们在村中招摇疯闹。我笑得天真浪漫,以为幸福时光会这样一直延展。我们常常错过吃饭时间,以致于母亲拿着竹枝气势汹汹地四处寻找,找到后饱以一顿“竹枝炖瘦肉”,一面喋喋不休地骂:“蝴蝶精。”我哭得惊天地泣鬼神,偏偏就是死不悔改。那个“蝴蝶精”的童年,有一位十分疼惜我的父亲。他和我同样好玩,常常在我挨打后将我抱在怀里,用毛巾揩拭我泪流满面的小脸,一面心疼地安慰。
    那时,母亲唱“黑脸”,父亲唱“白脸”,母亲默默劳作,父亲风流快活。我喜爱父亲,喜欢跟他到处疯去,直到八岁那年,变故发生了。我才知道,戏剧里唱“黑脸”是包公,而唱“白脸”的是曹操。一夜之间,我长大了,知道成人的世界里,黑与白往往失去了界限,是与非也并没有绝对。那个凄惨惨的夜晚,我在自家小店里痛哭失声,直至喘不过气来。他们在窃窃私语,每个人脸色都是惨白的,我仔仔细细地听,听了个大概:父亲在村口被拦下来了,回不了家了。犹如晴天霹雳,我埋首于母亲膝间痛哭流涕。我是那么那么的伤心,尽管我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哭到喘不过气来,直至悲伤的母亲不得不停止住自己的哭泣柔声安慰我。就在那一夜,我敏感得意识到从此以后再也不一样了。
    再也不一样了!是一位邻居男孩的谩骂令我模糊的意识陡然鲜明。一群孩子玩耍,吵架难免,他输了弹珠,死不认帐,我追着他要,我们吵起来。“不跟你玩了,不跟你玩了,你爸爸是坏人,你爸爸是坏人。”“你胡说。”我追着他打,他躲进家中的院子不敢出来,我怒气难消。
    无关输羸,从此以后沉默了。我把自己锁进象牙塔,再也不跟伙伴们玩了,害怕听见类似的言语,那象一根刺,扎向心口惨痛连连。那年我八岁,已经知道不该童言无忌了。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是不可以告诉别人的,那叫作隐私。我不再经常去干妈家的后花园,不再在那片芒果林里飞奔。是什么不一样了呢?我也无法确切罗列。也许是生活,也许是童年,也许是天真浪漫的笑容,也许是内心的世界。我开始做属于一个人做的事。在田野里飞奔,看厚厚的名著,黑白电视,和吵闹的歌仔戏。我的生活变得寂寞,但寂寞未必不美好。
    蝴蝶精变得居家了,叛逆的火苗却开始腾腾燃烧。我开始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喜爱蝴蝶。小学自然课本提到了昆虫标本,我很感兴趣,如果可以把美丽的蝴蝶永远留在我的课本间,岂不妙哉。但我其实是不懂得制作的,却不屑于寻问他人。八岁以后,政府征用了村里的田地,家里不再种田了。家门口那一望无边的田野被征用后既不被耕种又不建筑,只是年复一年疯长着杂草和野花。每逢春夏之交,美丽的蝴蝶蹁跹而过,简直成了我的乐园。我开始细心地编造一只捕蝴蝶的器皿,一支长长的竹竿,一只当时流行的购物网兜,用铁丝绕行网兜的袋口,再绑在竿子顶端即可。我就用这捕蝶兜,在那片野地里扑蝴蝶,裙摆飞扬,专心守侯或者一味嬉追,几番下来,总能兜几只,放在随身携带的塑料袋里,然后取回家,打开小学课本,把蝴蝶放在中间,没有剖腹刮肚,没有放置香料,直接一拍合上书本了事。久了,我的蝴蝶不再美丽,它散发着霉烂的朽味,直到我不得不丢弃。我总是重复做这种蠢事,强行要它的陪伴,却不顾它的死活。
    于是,蝴蝶飞走了。它不再陪伴我了,因为我不让它飞翔,所以它恐惧我了。但我一年四季,无时无刻思念着它们。它们曾经以生命陪伴过我整个童年,它们镌刻在我的骨子与血液里,永远无法抹去。
    我以另一种极端的方式寻求刺激。比如我会盯着卖水果的小贩,盯着小贩售卖的硕大芒果,盯着盯着,然后出其不意地冲上去抢了一颗芒果狂逃。那小贩大叫一声,快速地嘱旁摊小贩帮忙照看,遂象火箭般朝我疾追。我没命地奔跑,他是大人,我是孩子,他跨一步我得跨两步,但我就赌一赌这置死地于后生的快感,我没命没命地奔。风在耳边呜鸣。终于他泄气了。不是他真的追不上我,是他泄气了,他惊愕我的疯,先泄气。我在一个拐弯的小巷里停住脚,扭头确定他不再追来。得意地看了看手中的芒果,忽然觉得深深的失落。我扔掉了芒果。原来,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吃芒果。
    同时我也迷恋上另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那是一方小小的舞台,一些穿着古装浓妆艳抹金玉插满头的戏子感人肺腑的演绎着。每逢喜庆节日,芗剧团就会被邀请到村子里演戏,这在我是最高兴不过的事了。我总是陪同一群老太婆看到凌晨两点。那优美的唱腔,漂亮的身段,每一次干净俐落的亮相,艳丽绚彩的服饰都深深刻在我脑海里。至于故事,莫不是才子佳人,善恶有报的千篇一律。然而我是很喜欢这样是非分明的故事,这令我觉得快意。
    我拒绝活在现实里。现实里有太多令我无法理解的事情。比如母亲说爸爸并非做了大恶的事,他只是在严打期间被朋友连累了,可是为什么在他不在家的时侯,那些朋友要纷纷上门讨债?难道他们不知道上有老下有小的母亲是如何起早贪黑辛苦劳作艰难渡日的吗?我也不明白亲戚们的同情怜悯为何到了最后会演变到冷嘲热讽的地步,是害怕不得不资助还是人性弱点之嫌贫爱富?不明白受尽委屈的母亲为何仍然坚持要我对长辈温文有礼?更不明白连自己慈祥的奶奶为何也开始和母亲过意不去,使家无宁日?我想亲奶奶尚且如此,更别提干奶奶了,于是执固己见地拒绝干奶奶的温情。
    那时,唯一温暖的去处是外婆家。那是一座临海小渔村。家家户户靠种田打渔为生。我很钦佩表姐和表哥,他们最大的长我六岁,最小的长我两岁,全是下海捞蟹打渔的好手。一到他们家,就能品尝各式各样的海鲜。黄昏时节,我和外婆在家等着某个表姐或表哥从海边回来,帮忙卸下身上的背篓。一倒出来,惊喜不断,不仅有各种各样的海螺,还有各种各样的螃蟹和各种各样的虾,当然,还有吃也吃不完的海蛎。家家户户都是如此,一到黄昏,整个村庄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垂涎欲滴的螃蟹香味。海洋是取用不尽的旷藏,只不过长大后,海岸线一直被土地侵略,而海洋里的鱼蟹也被工业污染给驱逐尽了。一直都不明白人类的自作聪明,发明了人工喂养鱼虾的方法,就是为了驱尽海洋里的自然生物?然后再把自个的身体整成各式各样的癌,最后再来苦恼着如何发明治癌妙方?
    可是,当时,海洋还是干净的,人也是干净的。表姐早早弃学去工厂里做工,她才长我两岁,已经会在过年时节大方地塞个红包给我。她从不用怜悯的眼光看我,只用默默地关怀包容着我娇柔而清高的个性。我其实什么也不会,一切农田劳作,一概做不了。但这并不防碍我喜欢青草的香味和碧绿的田野。表姐放牛时我跟在后面玩耍。她去捡柴时我只是捡着她不小心落下的残枝。至于蔬菜的名称,由于小时侯我从不吃蔬菜,根本叫唤不上来,就连葱和蒜也搞不清楚。我单纯喜欢表姐,乐意一天到晚跟在她后头,喜欢她忙着喂养牛犊之余还得忙着照看我。
    那些日子,外婆总是煮两个蛋藏给我,好象在外劳作了一天的人是我而不是表姐。老人家总是这样的,以为神神秘秘不会被发现,其实舅舅和表姐们是知道的,只是宽容地笑笑,不予置评罢了。或许潜意识里他们有一个共识:云妹妹只是个没有父亲在身边照顾的孩子,更需要外婆的疼爱。
    外婆是个倔强的女人。我怀疑母亲的坚强和我的倔强自傲有一部分来自于她的遗传。年轻时外公娶了小老婆。尽管那个年代,娶两个老婆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但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和外公说过话,且独居一处,艰难地抚养自己的三个儿女。她不反对儿女和外公来往,但几十年就是不曾开口和他交谈过,以致于我并不知道我还有个外公。
    第一次知道我有个外公是在看戏的时侯。也许是某个喜庆节日,村中请来戏班子演戏。知道我爱看戏,外婆就叫我过去玩。看戏的地方通常是一片大的水泥空地,不演戏的时侯可以用来打篮球,玩耍或者晒谷子。空地一端是庙宇,另一端则是戏台。戏通常是演给神明看的,我们不过是托了神明的福而己。那时胆小,最怕奸臣的嘴脸,一到他们上场,总是躲在大人的背后偷偷探出头。有一次,这样偷窥累了,跳下长凳,挤出人群,外围布满挑担的流动摊点,哪里有戏唱他们就到哪个村庄卖,主顾当然是我们这些爱玩的馋嘴儿了。有卖泥面人的,有卖麦芽糖的,有卖糖葫芦的,有卖汽球的,当然还有冰棍儿的。我攥着外婆给我的零用钱,挤到卖麦芽糖的面前。一群孩子挡在我前面。老人忙得不可开交,瘦小的我根本挤不进去。“你等一会儿哦。”这位老人和蔼可亲,他好高好高,后来母亲证实,足有一百九十公分,瘦瘦的,虽是满脸皱纹,腰背却挺直挺直的。他就那么特意让我多等了一会儿。然后等其他小主顾相继心满意足地擎着麦芽糖离去后,他开始细细地为我绕一支麦芽糖。他没有问我要买多少,那支麦芽糖却这么一直绕呀绕,好象永远也绕不完似的。我从没买过这么大支麦芽糖,生怕钱不够,当他递给我时,我也将手里攥得皱巴巴的一毛钱递了过去。然而他却微笑地直摇手:“不,不用钱,拿去吃吧,拿去吃吧。”我很疑惑,那时不知什么叫无功不受禄,只是直觉这样不好,硬要把钱给他,他再三推托。终是小孩天性,我没再坚持,拿着麦芽糖兴高采烈地跑开了。
    戏散场后,我回到外婆家,发现这位老人就在庭院中。舅舅催促我叫外公。老人热切地看着我,我如坠云雾,在大人们的再三催促下,我怯生生地叫了声外公。他的笑容就荡开了,象一朵开放的菊花。小辈们叫他吃饭,但他好象很拘谨,丝毫不敢造次。他走后,我们听到了走廊尽头传来刷洗的声音。大人们说那是外婆把外公坐过的椅子拿去涮洗,以示河水不犯井水的死绝之心。那时侯,外婆已经不良于行。平日里常靠一把方凳移动身躯,可她却尽了最大的努力做了这样一件激愤的事情,我实在震惊得不得了。那是怎样一份怨,在年岁的日积月累中发酵成难以割舍的恨。或许爱有多深,恨就有多重吧。我深信外婆的内心,其实是一直需要外公的爱的。只是她恨外公的别恋,以成全和孤立自己的方式来惩罚外公。
    外婆的倔强可见一斑。外婆后来并不去我家了。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不良于行,她感到不好意思。另一个原因就是她和奶奶严重不和。奶奶对母亲的亏待令她无法多留。一次不知原因的争吵后,她就发誓再也不来我家了。她只是盼着我们去,表姐告诉我们:只要哪天我们说要去了,她就会从一大早就坐在门口翘首以待,万一有事去不成了,她就会整天都闷闷不乐。然而等到我们真去了,她并不开口述说她的等待,只是微微笑,忙着将她收藏了很久的粿糖拿出来给我们品尝。
    这样一个有着铮铮铁骨的女人就是我的外婆,岁月无法催残她的意志,却开始侵噬她肉体。渐渐地,她疾病缠身,不仅咳嗽不止,且开始耳背。每次和她说话,必须附在耳边大嚷大叫她才能听见。听不见的时侯她就疑心别人说她坏话。那时我已上初中了,我信誓旦旦地嚷嚷说:外婆,你等着,等我毕业了赚钱就给你买助听器。外婆很开心地笑,将这个好消息到处说与人听。
    然而,等不及我毕业,她就去世了。
    奶奶比外婆早四个月离开人间。那个暑假为了母亲的委屈我和她吵了一架,然后开学了,我离家到榕城。母亲再三要我向奶奶道歉,奶奶再怎么说亦是长辈。面对母亲的宽容,我感到了愧疚。榕城的橄榄最出名,恰好那是奶奶最喜欢吃的。我买下各种口味的橄榄,准备孝敬她,并向她道歉。假期结束,我兴冲冲地乘火车赶回家。一进家门,我怔住了。老天,这是梦吗?白幔、灵堂、供桌、黑白照片,烛火簇簇摇晃着。这是怎么回事?那会是谁?我呆立了许久,心恐惧地跳动着,脚步软软地、慢慢地,慢慢地靠近供桌,那究竟是谁的照片呢?近些,再近些,终于看清了,是奶奶!她在微笑!手中的橄榄洒落一地,无力挽回。妈妈从供桌后面走出。红着眼睛告诉我,奶奶去世的时侯正是我期末考期间,大姑怕影响我学业,主张不告诉我。我膝盖一软,跪倒奶奶灵前,泣不成声。
    两个月前,奶奶在小姑家里摔了一跤,用担架抬回家后即生了病。生病期间,母亲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奶奶当时才知道母亲的好。母亲流着泪说和奶奶相处近二十年,就奶奶过世前的那两个月彼此感觉最亲近。奶奶去世前不断呼唤我的名字。“要回来了吗?再不回来,见不到了。”“回来了,快要回来了,已经通知她了。”大姑她们哄骗着奶奶。
    于是,这成为我今生的憾事。四个月后,外婆亦去世了,母亲她们以同样的理由不通知我回来送老人家一程。心好痛好痛。生命如此仓促,一如蝴蝶。蓦然恍悟:蝴蝶飞不过沧海,没有谁忍心责怪。是的,蝴蝶从未成精,它稍纵即逝。面对这样的命运与生活,连母亲都觉感恩了,我还有什么委屈呢?
    仅一个闪念,曾经的偏激、愤世就象家里那堵在台风夜里坍塌的墙垣一般,分崩离析。我的蝴蝶精童话就在奶奶与外婆的相继去世中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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