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成婶子不是建成的婶子,是建成叔的女人。 这个村子里还保留了几百年流传下来的习俗,凡是嫁到了这个村的女人,从此就没有了自己的名字,称呼开始随了她男人的了。排了村里的辈分,我应该喊她建成婶子。 老实巴交的建成叔是个木匠,是当年曾经闻名几个村的老木匠的儿子,建成叔就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八十年代的中国,随着家具行业从城市走向农村,建成叔的手艺也就日益荒废了,建成叔原本宽裕的日子也渐渐败落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建成婶子嫁了过来。 建成婶子是外乡人,据说她家乡比我们这里还要穷。但贫瘠和落后丝毫不影响建成婶子的发育。建成叔结婚的时候,村里几乎所有的已婚的未婚的男人都流了一地的口水。细腻嫩滑的脖子和大红色棉布夹袄里露出的一截莲藕般白皙的胳膊,不由的让男人有了本能的冲动。于是,那天,男人大碗地喝酒,大胆地挑逗建成婶子,大声地嘲笑老实的建成叔。建成叔就小心地陪了笑,建成婶子就小声地嘤嘤的哭…… 无论如何,建成婶子依旧是建成叔的女人。她勤劳的操持着这个日益穷困的家,象院子里的那棵胳膊粗的榆树支撑了随时要倒塌的土墙。荒废了手艺的建成叔,偷偷藏了父亲用过的刨子,凿子,锯子,和建成婶子开了间挂面(北方一种机械压制的面条)店。村里的男人们,也许心里还想着细腻嫩滑的脖子和莲藕般白皙的胳膊,都抢着来挂面店里。 那土墙始终没有倒塌,建成婶子一家的日子也慢慢好了起来。 第二年的冬天,他们有了个儿子,叫冬青。好象是老天爷和他们开的一个玩笑,冬青三岁的时候,除了笑和哭,剩下的就只有会吃喝拉撒了。摊上这个弱智的儿子,建成叔和建成婶子在夜里的时候,是哭过很多回的。白天,他们还是和往常一样,做着自己的生意。 当时中国的计划生育工作抓的很紧,村里的土墙上到处是石灰水刷的“提倡一胎,打击二胎,杜绝三胎”的标语。但这没有影响建成叔在晚上买力的干活,建成婶子的肚子又大了起来。怀了十月的胎,在春天,交了上万元的罚款后有了结果。还是个儿子,叫春明,那年冬青七岁。 建成婶子的小儿子长的像她,除了胆怯外,聪明,漂亮,白皙。建成婶子恨不能把他整天放手心里,含在嘴里。从此,挂面店里除了打打下手的冬青外,还多了手上和脸上都沾满了面粉的春明。 几年来,村里的大街上,冬青经常拉了弟弟的手,提了竹筐,给人家送挂面去。 一个夏季,知了被烈日烤的已经叫不出声来。邻居跑到建成婶子的家里。你家冬青在河边哭呢,好象春明出事了。 建成婶子和建成叔奔到河边的时候,村民已经把春明的尸体打捞了上来,平放在了河边的柳树下。瘦弱的春明已经被河水泡得很胖了,身上穿了建成婶子自己缝制的深蓝色粗布短裤。冬青已经不再哭,一声不吭的,蹲在地上看着弟弟。后来,冬青身上到处是建成叔用皮带抽的痕迹。他挨打的时候,还是一声不吭。 建成婶子还是和往常一样,在挂面店里操劳着。只是不再笑。 那个河边上,建成婶子经常会去。手里折了柳枝,朝河里使劲地甩。别人问她,她总是喃喃地说,水门,水门,水门。这个水门当然不是美国总统被弹劾后被迫离职的水门。我们猜想,可能建成婶子可能觉得水里有道门,哪天,春明也许会穿着深蓝色粗布短裤,从这个水门里走出来。 河里始终没有出现水门,建成婶子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