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协和学医,完全是听从父亲的安排。父亲认为社会***不能让儿女们从政,而做医生却是一种既高尚又稳妥的职业,不管社会如何***,济世救人总是会受到人们尊重的。他说,要想当一个有本领的医生,必须进协和。第一个被他动员进协和的是我的大姐夫陈舜名,时姐夫大学毕业正在执教,竟被父亲说服,再到协和学医,于1927年毕业;第二个是我的哥哥瑞萍,于1933年毕业;我是第三个。在六十多年的时间里,我们家先后有10人在协和学习和工作,对协和有较多方面的了解。现在我只谈自己学习生活的某些片断,也就是用医学生的眼光看协和。
惊人的淘汰率
要想进协和,最好先进燕京大学:在医预科学习三年。1933年我考入燕大医预科,全班共有52名同学,到1936年考协和时,却只有15人被录取。进协和那年,我19岁,是全班年龄最小的。(编者注:现在淘汰率极小,也可以说没有淘汰率。)一进校,压力便扑面而来。能否在协和读下去,关健是一年级。我们上一班读完一年级后,因学习成绩不合格离校的有四人,留级的有四人,学校的意图是,对经过一年学习表明不适合学医者,早一点淘汰,有利于学生及时转入其他专业。按照教学安排,五年级的学生到医院做实习医师;毕业后,部分同学留院做住院医师,也有部分同学必须另觅出路。就外科来说,按照惯例,在外科各专科轮转做实习医师者,是准备毕业后留院
的;如果主要是在普通外科实习,则是即将离开协和的先兆。其实,就是留院做住院医师,竞争也还在继续,因为还要经过四五年的工作考察,最后只能选拔出一个人任住院总医师。
紧张的学习激烈的竞争
学习生活十分紧张,从一年级医学生的作息时间表,就可以看到普遍存在休息不足的情况。早8点从宿舍到学校,12点过后才下课,赶回宿舍午餐,午休不超过半小时,又赶到学校,下午2点开始实验课。虽规定5点结束,有时却拖得很晚。记得有一次,直到午夜1点做出实验结果才罢手。一般情况下,6点晚餐,然后到图书馆自习,晚10点图书馆闭馆,回到宿舍继续学习到12点以后才能休息。考试前更是紧张,有的同学通宵达旦,彻夜不眠地复习功课。由于学习过分紧张,学生的健康状况普遍下降,还有一些同学得了结核病。学校方面为此提高了伙食标准,并补贴了伙食费。学校对学生要求极为严格,从专业学习到言谈举止,都必须一丝下苟。每位教师手中有一份附有照片的学生名单,教师很快就熟识了每个同学。平时的实验报告、读书报告或病历记录,都要求记述准确,书写工整,交教师或上级医生批阅。考试制度更加严格,除平时考核笔试之外,有些课程要附加口试。学期终了,教师们要开会,认真评议每个学生的学习成绩、培养前途,并决定优秀生、留级生以及淘汰生名单。一二三年级结束时评出两名优秀生(不分先后),免交下一年的学费100元。毕业班只评一名优秀生,对获奖者除颁发证书外,还有500元奖金。
同学们进取心很强,个个争先,力求学习好,有礼貌,准时,认真,信实可靠。学习再紧张,也注意仪表整齐地出现在教师面前。由于竞争激烈,偶尔也有阿谀奉承教师或争出风头、表现自己的事发生,但这种作风为同学所不齿。五年级时,我们班上公认,黄国安和我学习成绩最好,我俩相比,黄国安成绩稳定,一二年级时,名次比我高;我的优势从三年级才开始,提高较快,被认为是突出的。我主动找黄国安,邀他同住一间寝室他欣然同意。彼此都明白,这一年我俩要认真竞争一下,看毕业时谁能获得优秀生的桂冠。我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在学习上,互相都得益不少。这场竞争后来未见分晓,因为珍珠港事件后,医学院被迫停办,无法按照常规进行评比。
折磨人的”特殊关照”
一年级刚开始,上的是组织学和解剖学,都是形态学科,主要靠死记硬背,对此我毫无兴趣。老师要求对每一块骨头,就连腕骨、蹁骨等人体内较小的骨头都包括在内,不但能辨认,而且仅靠手摸,就能叫出名称,并分出是左是右,我就别出心裁,告诉同学,靠手摸来辨认还算不得本领,我能将骨头向空中一抛,不等骨头落下,就能叫出名称。同学们以为要用这种办法考试,也都忙于练习掷认。开这种玩笑,不过是为了调剂一下枯燥的学习生活。
一年级的生理学却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课程是由国际上有名的林可胜教授主讲,这门课我学得较好。课程结束时有八个同学的口试要由林教授亲自主持。其中四名是学得较好的,要通过口试选出最好的;另外四名是学得不好的,由他来确定谁不及格。口试的名单按姓氏英文字母排列,我是“W”,排在最后一个应试。口试的时间按规定是15分钟,前七个人都按时考完,轮到我时,后面已无人等候。林教授的问题接二连三,问得很活,都是生活中的常见现象,愈问教授兴致愈高。考了接近一小时,秘书来请他到礼堂参加一个追悼会,我如遇大赦,以为这下可以得救了,不料他却说:“你等着,我很快来。”他回来后又问了半个多小时,才算结束。我疲惫不堪,感到天昏地暗。走出协和东门时,细雨蒙蒙,直到50年后的今天,此情此景仍历历在目,正是这次折磨人的“特殊关照”,更激发了我对生理学的浓厚兴趣,甚至打算作为自己终身从事的专业。读完一年级,我约了三位同学在二年级时选修生理学。生理学课程难,教授严,过去10年中,从没有人选修,我们的举动实属罕见。后因林可胜教授离院,以及科内个别人科学作风差,引起了我们的反感,我改变了主意,打算以后专攻外科。“自然更加简单了”四年级的内科学习以看门诊为主,一般的要求是一个上午看三名病人,包括进行必要的化验。学生诊断之后请教师复核。有一次,我看了一名肺结核病人,从病史、体征到病程,都很典型,我自以为认真记录了病史,查明了体征就够了,便去请教师复核。那天负责复核的教师是
宪彝副教授。他审阅了病史,复核了体征之后,问我有没有查痰,曾否直到 顾岣 菌。我回答没有查痰。他严厉他说:“你现在是四年级学生,就想简单化。明年做实习医生,一定更简单了。做了住院医生,还要再简单。到主治医生,自然更加简单了!”这顿劈头盖脸的批评使我无地自容。也正是这次,使我开始懂得了一个医生的主观分析不能代替客观实际的道理。直到今天,每当我谈到医生的成长道路时,总是再三地提醒青年们,要认真区别主观分析和客观实际之间的差别,并把它看成能否自觉成长的要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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