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苦难——近访美术大师韩美林

生活中确有一些人想用苦难毁掉你，但结果往往是苦难塑造了你。艰难的人生 不等于悲惨的一生，更不等于黯淡的一生。生活中有喜、怒、哀、乐，那就选一个 “乐”，乐可解苦；事业上有酸、甜、苦、辣，那就选一个“苦”，苦中有乐。 　　——韩美林 　　“韩美林”这三个字，享誉中外，有人称其为“东方的毕加索”，楚辞专家文 怀沙则反对说：“毕加索是西方的韩美林！” 　　四年多的牢狱生涯、几次不幸的婚姻、历经苦难却生怀乐观、数以万计的书画 作品、从深圳到大连的多个巨型城市雕塑，还有参与设计家喻户晓的北京2008年奥 运会申办标志，以及不久前在京城引起轰动、让人觉得中国美术馆需要扩建的“韩 美林艺术大展”……这一切都在说明，这是一个充满了戏剧性和新闻性的不平凡人 物。 　　近日，韩美林先生接受了本刊的专访，谈艺术，谈人生，谈生活。言谈之中， 有艺术家的执着与灵性、有佛家的机锋和思辨、有人生行者沧桑过后的从容与豁达。 画如其人，人如其画，真大师也。 　　大隐隐于市 　　印象中的大师，除了有大量的作品，莫不有一个充满艺术品位的豪宅。带着这 样的想法，我们驱车前往位于北京东郊通州区的“中国美术家协会韩美林工作室”。   　　车子在一个极为普通的居民小区里转悠，街道本来就窄，还被水果摊挤占得仅 容一个车身经过。我们不停地对着手中记下的地址，怀疑是不是找错了地方。车子 转过几栋居民楼，一尊大型佛头猛然冲进视野。一时间，天地之中似乎就只有这么 一个佛头，周围居民楼的平庸、人声的嘈杂一下子消失殆尽。这就是艺术惊人的力 量，这就是韩美林惊人的艺术力量！ 　　韩美林的工作室是一栋普通的5层楼房，据说原来是要作为商场的。楼房没有雕 梁画栋，也鲜见花草树木，没有印象中的艺术造型和装饰。但是步入上下四层的画 室，任何人都会想到“叹为观止”这句成语。这里陈列着韩美林近几年创作的3000 多件艺术作品，从书法到雕塑，从绘画到手工艺品，从“黄金有价钧无价”的钧瓷 到紫砂，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都摆满了形形色色的艺术品。 　　走近一件件或精美、或构思巧妙、或稚拙可爱的作品，观赏者往往会露出会心 的微笑，或是惊喜的目光，这里的作品虽然有的在技法上大胆创新，但都让人觉得 亲切，因为它们都散发着地地道道的民族风韵：飞蹄冲决而来的奔马；奋翮长鸣的 骜马；角抵千钧的猛牛；姿态百异、俏皮可爱的猫头鹰，小猴子和小鸟；虎头虎脑 的布老虎；集天地之大美的五彩缤纷的钧瓷。 　　令我们驻足最多的是大师的“母与子”青铜雕塑系列：母亲揽儿入怀，亲亲额 头、亲亲腮，那是一个多么温暖和安全的怀抱；嬉戏的孩子牵动的不仅仅是母亲的 手，还有那眼神和心；年轻的母亲把孩子高高举起，那里是她的希望、她的骄傲、 她的爱……雕像线条之流畅、简洁和柔美，自然流露出来的舐犊之情，让人回味无 穷，让你不敢大声喘息，生怕撕破那份宁静和恬然。 　　其实，工作室里陈列的只是韩美林作品的一部分。他的大型城市雕塑在大连的 海滩上、在改革开放的前沿深圳特区，他的大量画作在朋友家中、在收藏家的保险 柜中、在利用他的热情和轻信的骗子手中，甚至在光顾他家的“梁上君子”手中。 韩美林的生命角色就是一个画者、书者、创作者，为了创作，大师赶着大篷车，拖 着病体，行万里路，走遍陕北穷乡僻壤挖掘中国传统艺术；为了创作，大师变成一 个工匠，在中原大地上铸铁化铜，作坯烧窑，锻打锤炼。无日无夜的激情、不眠不 休的疯狂，让他成为全世界最高产、涉及门类最庞杂的艺术家之一。 　　我们无缘欣赏到韩美林的全部作品，但参观他的工作室，却是一次艺术的洗礼、 艺术的冲撞，这里充盈着令人感奋的艺术气息，充盈着鬼才般的灵气和疯子般的创 作热情。四层楼走下来，心中剩下的就只有对大师的景仰。 　　没有艺术，你就不知道世界有多好 　　见到韩美林本人，却倍感亲切，仿佛见到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心目中的大师全 无名人的居高临下。衣着普通，个头不高，说话略带乡音，我们的采访几乎没有寒 暄和过渡就开始了。 　　尽管在世界上享有崇高的声誉，在艺术上不断创新，但韩美林的思想却是“老 传统”的。他说，艺术强调个性、强调民族性和地域性，借鉴可以、取代不行。作 为一个中国艺术家，“中”和“洋”，中为主。一个艺术家，心里必须装着自己的 民族，离开了自己的文化土壤，就没有可能结出艺术之果。中国艺术需要前进，但 前进需要一个起点，千万不能离开底线，这个底线就是中华民族。我们可以吸收国 外的文化，但必须进行消化，把传统和现代意识进行完美的结合。他说：“水彩是 进口的，但我画的内容是民族的。这个世界如果没有民族的东西，就没有趣了。” 　　大师最看不惯是那些到国外呆了一段，回来对国内艺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所谓 “艺术家”，也厌烦艺术界的炒作之风。他说，艺术家一生辛勤劳动才是走向艺术 辉煌的阶梯。靠“炒作”、“起哄”、拉自己的头发是没用的。艺术家不能靠作秀， 而要靠实实在在的学问。不能出去留过几天学，回来就自诩“教师爷”，大叫“中 国画笔墨等于零”。中国美术界的前辈们，从徐悲鸿到刘海粟、林凤眠、潘天寿到 现今回国和一直在国内的老少画家们，哪个不是用尽毕生精力，为中华民族的优良 传统而贡献一生。一千个理由，不爱国就不是好种。只有自尊和自重，才能得到别 人的尊重，我们活得要有骨气。 　　与韩美林谈艺术，你很容易被他所感染，他是那么充满激情；与韩美林谈生活， 你同样容易被他所感染，因为他是那么真诚。对于韩美林来说，艺术就是生活，生 活就是艺术。当我们询问他创作“母与子”系列作品的初衷时，韩美林说，那是一 个死过三个半小时活过来的人对生活的热爱。“活过来之后，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 生活美好，世界你好，艺术真好。 　　大师说：“我爱这个世界，世界上最大的爱是什么，是母爱。全世界有灵性的 人或动物都爱自己的孩子，乌鸦反哺，羔羊跪乳，人呢！”大师又说：“没有艺术， 你就不知道世界有多好。”感谢苦难 　感谢生活 　　这么一个热爱生活的人，生活却曾经给了他非同一般的磨难、冤屈和摧残。韩 美林曾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迫害入狱长达4年7个月，妻离子散，被打折了腿，被 勒断了筋，还被撅断三根手指头。出狱后，他得不到平反，谨小慎微地活着，连追 求爱情的勇气都没有。平反后，境遇好转，他又接连经历家庭的变故、朋友的背叛、 还有一些批评家的“棍子”，以及让他到鬼门关边走一遭的大病一场。 　　但韩美林都挺过来了，因为他永远热爱生活，永远热爱艺术。身陷囹圄，他用 来打发时光的是不停的观察，从蚂蚁搬家、蜘蛛结网到耗子偷食；他不停地画，没 纸就在裤子上画，画破一块再贴上一块，自己的不够，狱友就扯下布来为他补上。 四年中，韩美林“裤桌”上的补丁，竟有四百多块！ 　　当我们问他当时是不是觉得非常苦，他淡淡地说，有苦也有乐。酸甜苦辣，你 不能光选甜；喜怒哀乐，你不能光选乐。 　　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着说：“我当时看到小老鼠，就对他说，你怎么这 么傻，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也跟我一起来蹲监狱呢？”然后，他很认真地 说，“当时看到这只小老鼠的时候，就感到这个生命真是可贵，蹲过监狱后，看到 蚂蚁能够活下来，觉得真是不容易，你别踩它。” 　　这就是韩美林，那个被阎王拒收，返回人间的路上，想到的是为好友李雪健和 李媛媛求得长寿的韩美林。这就是韩美林，喜欢交朋友、说笑话、患糖尿病却有顽 童般的活力，被朋友们称为“铁蛋”、“快活的大苍蝇”的韩美林。 　　苦难没有摧毁韩美林，却塑造了韩美林。他说：“我一生坎坷，从没有低过头， 因为我想做一个好人，做个有用的人。我对待苦难一笑了之。我能有今天完全是苦 难促成。我感谢苦难，感谢生活。” 在笑声和轻松的谈话中，原定半个小时的采访 不知不觉又延长了近半个小时，我们仍意犹未尽。不过，名人总是忙碌的，大师紧 接着就要接受已经在客厅里等候多时的北京电视台记者的采访。第二天，身体不佳 的他还要住院。 　　告别韩美林出门时，我们又见到了韩夫人周建萍，也就是那位大师“最不愿让 她伤心的女人”和“一生中遇到的最好的女人”。有了周女士相伴后的韩美林，撰 文说感觉真正有了“家”。我们接触到的韩夫人落落大方，温柔典雅，言谈举止中 都是对大师的关切。 　　感谢生活！